【57 南京的基督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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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夏突發奇想地回了一次香港,和梁卓明一起,為了看一部電影。
落地香港時已是傍晚,兩個人在音像店裏挑挑揀揀,除卻主流的VHS錄像帶,另出現了一種新産物,季夏拿起一張,紙質包裝,比錄像帶輕便。
她打開紙皮看了一眼,示意梁卓明看:“像縮小版的LD碟。”
店主接話:“價格也縮小!這張一百。”
季夏驚訝地把手裏的碟片反複看來看去。深水灣別墅裏用的先鋒鐳射機,放LD碟,動辄一張上千塊。手裏這張碟就算是盜版,也太便宜了。
“畫質和LD碟比怎樣?”
店主指指電視:“我這裏在放的就是。”
不知是因VCD碟本身的技術水平,還是受限于電視機的功能,抑或是因為片子是盜版翻錄,總之畫質遠不能和LD碟比,但和VHS錄像帶不相上下。
正看時,門外走進來一個女孩,詢問:“《南京的基督》到沒到?”
店主的注意力轉向她:“前天才上映,哪有那麽快?再等兩三天!”
季夏在旁邊暗自咋舌。在映的片子,四五天就能出盜版帶子,也足夠快了!
女孩追問:“以前不是上映第二天就有的看?”
“那是在午夜場翻錄出來的,就因為翻錄太多,現在都取消午夜場了,不好錄了,所以要等。”
女孩走了,店主轉向季夏:“買哪張?”
季夏和梁卓明眼下在香港連個正經住處也沒有,更別提專用的VCD機,買了也沒地方放,就把光碟放回原位。店主摔摔打打地罵:“不買還摸來摸去問來問去,摸花了怎麽辦?我還怎麽賣!”
梁卓明正要說什麽,被季夏拉住袖子扯了扯,便順從地和她走出店門。
季夏心态很平和:“人家也沒講錯。若是和LD碟一樣的質地,是很容易花的。”
“那也不該摔摔打打地罵。”
“還好啦,用詞還算溫和。”她無所謂地擺擺手,“我剛來香港的時候,感覺這裏的人很兩極分化,友善的人呢,非常友善,煩躁的也非常煩躁,幾乎沒有中間地帶……至少我做武師的時候在片場見到的人總是這樣的。”
她慢慢回憶,慢慢講:“這邊的人講話我又聽不懂,廣東話的語速又快,講大聲一點就顯得很兇,就像剛才那個老板。我在家的時候很少被這樣罵,剛來時總是被罵得戰戰兢兢,好怕犯錯。
“不過待久了可能有點感同身受?香港又濕、又熱、又擠、又快、物價又高,待久了壓力很難不大,有壓力就會有脾氣。”
那間音像店也窄窄小小的,連頭頂都穿了兩根線挂滿碟,四面牆的貨架,中間一個擺架,通道只夠一個人走,稍微胖一點都轉不開身。
梁卓明說:“可是你就很好脾氣。”
“因為我其實比大多數人都過得幸福。”
她始終不能否認,無論如何,陳仲謙至少帶給了她遠超普通水平的物質生活。
他們又逛了幾間音像店,沒找到《天堂之日》,不過也一樣,多了很多VCD碟。途經電器店時,季夏進去看了看VCD機,不到兩千塊就能買到一臺,而深水灣那套家庭影院總價超過三十萬。她離開時還戀戀不舍地看了一會兒,想,講講價一定還能更便宜,可以在自己家裏買一臺,不然都浪費了那臺松下電視。她買不起LD機,還買不起這個嗎?
離開電器店,她很唏噓地說:“價格和錄放機差不多,碟片又比帶子輕便,我看這個VCD會取代VHS。若是再清楚些、音質更高些,就更好。”
她說完,自己又轉了話頭:“不過若再清楚些,銀幕唯一的優勢也沒了,就更沒人進電影院了。”
梁卓明問:“大家都不再看電影,真的是因為盜版橫行?”
“我覺得不是決定性因素,不過确實影響很大。”季夏曾經身在電影行業,對此有自己的看法,“買錄像帶買碟片也不見得就比花錢看電影便宜方便,還要買專用的機器。我覺得看盜版帶子的和會進電影院的本也不是同一批人。本質上還是現下電影沒那麽吸引人……”
路過電影院,季夏在售票窗口看,指着《南京的基督》的海報:“看起來像愛情片,剛才聽見那個女孩問,我以為是什麽宗教紀錄片。要不要看這部?剛好十分鐘後就有一場。”
“好啊。”
反正,也沒地方去。
也可以随便去什麽地方。賓館、茶餐廳、再不濟去找林芷欣。但好像都不如在外游蕩來的快樂。
梁卓明買了兩張票。兩個人往影廳裏走,季夏笑着問:“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,好像你不從我的口袋裏掏錢了,我還有些不習慣。”
因為是周日,影廳裏人不少,大多集中在中間。二人孤零零地坐在最後一排,最先出現的是主演的名字,女主演是日本人。
影片的開頭,男主角寫着寫着扔下筆,叼着煙在心中感嘆:“我已經寫不下去了,不知道有沒有人,能在我睡着的時候,把我偷偷地絞死。”一個頹廢文人立刻出現。
直到女主角出了場,大家才發現,中國演員演日本作家岡川,而日本演員演秦淮河邊的中國少女金花,但演員卻将角色消化得很好,氣質全無偏差。
季夏的身體往梁卓明那邊歪了歪,掩着唇,似要說話。他會意,也歪了歪身子,把耳朵湊過來。她壓低聲音說悄悄話,若有若無的熱氣噴吐在他側頰上:“我覺得梁家輝就是那種,別人講是,有質感的演員。”
“他一出來,畫面立刻就不一樣?”
“是。”
此後,一個半小時的觀影中,兩個人沒有再說一句話。結尾時,男主角上樓梯,過了轉角,身影消失,跳出演職人員表,一半都是日本人。燈光亮起,他們随着人流離開,季夏說:“也是合拍片,質感對比和內地的合拍片很不同。”
“但香港與日本合拍似乎不多,我印象中沒幾部。”
季夏回憶了一下:“我能立即想起來的只有《秋月》,已是兩三年前了。還是與內地合拍更加近水樓臺,文化也接近。但這一部《南京的基督》好得出人意料,男女主演都好。”
“原作是芥川龍之介的一篇小說。你讀過他的書嗎?”
季夏搖頭。
她讀書不多。
“我沒有讀過,你讀過嗎?原作講了一個什麽樣的故事?”
“這個日本作家在原作中不占太大篇幅。金花信仰基督,因賣身染病後,朋友告訴她,只要過給別人,她就會痊愈。但她因篤信基督不肯作惡,不再接客。直到後來陰差陽錯遇見一個相貌神似基督雕像的外國人,她破了戒,但外國人趁她睡着時跑掉了,沒有付錢。”
季夏追問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她的病果真痊愈。日本作家回來聽完了她的故事,他認識那個外國人,知道那個外國人還到處炫耀這件事,可是不久之後就染了病,變成瘋子。作家想,要不要告訴金花,那只是一個自私卑鄙的人,根本不是什麽基督?但他最後沒有說出來。”
季夏很突然地想到了自己。要是陳仲謙沒有到處炫耀那七百萬,或者炫耀了但沒有被她知曉,那麽她應該也會像金花一樣,對一個本性卑劣的人依然保有一絲崇敬。可惜現在是1995年的香港,不是世紀之初的秦淮河畔,信息傳播速度不可同日而語。
她說:“電影與原作已完全不同,我更喜歡電影的故事。”
梁卓明想了想:“我喜歡原作。可能是因結局實在太不符合科學實際,越不符合就越讓人有興趣分析作家到底往裏面注入了什麽樣的隐喻。”
說話間,兩個人已經走到街上,天完全黑了,霓虹亮起,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塊天空招搖。季夏長久地凝視着這熟悉的景色,許久,深呼吸了一口氣。這個曾經讓她感到匆忙壓抑的地方,此刻卻令她放松。看來不僅華叔,她自己也是一樣的,遠離了的地方,永遠是最好的。
梁卓明安靜地站在她身邊,沒有詢問沒有催促。直到她自己看夠了先出聲:“今天我們去哪裏過夜?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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